第345章 人

    一九九〇年十一月五日,星期一,大阪。

    中央区本町四丁目。

    藤原在第三个路口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手里攥着那张名片,地址印在左下角,字号比正文小一级:「大阪市中央区本町四丁目三番七号·第二美原大楼401」。

    她抬头看——面前是一栋七层的混凝土建筑,外墙涂着七十年代常见的那种米灰色涂料,楼龄看起来至少有二十年。

    一楼是间挂了半块招牌的打字行,铁卷门只拉开了三分之二。二楼的窗户贴着黄了的报纸,看不清里面。三楼有一扇窗半开着,白色纱帘被风卷起一角。

    没有任何标志表明这栋楼与“西园寺”三个字有关系。

    那可是西园寺啊,整个关东就属他们家最有钱了吧?怎么会租用这种破烂的小楼?

    她又把名片翻过来确认了一遍。确实是本町四丁目三番七号,门牌号对得上。

    算了,先进去吧。

    藤原坐着有些老旧的电梯来到了四楼。

    走廊很窄,日光灯管只亮了两根,还有一根在头顶闪着。左手边的墙根堆着三只纸箱,箱体印着某间税理事务所的名字。右手边,第一间门上贴着“空室”的告示;第二间,门牌写着“401”。

    只有房号,没有公司名。

    藤原站在门前,攥着单据袋的手收紧了。

    她想起从住友化学大楼出来的时候,走廊里那排落地玻璃映着的大阪天际线,想起电梯里住友系的“井桁纹”铜制铭牌——那是她认知里“做生意”应有的样子。

    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她迟疑了三秒,抬手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请进。”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
    门是老式木门,拉手有点涩。藤原推开门的瞬间,走廊里日光灯的闪烁被隔绝了——门内的光源完全不同。

    “失礼了……”

    室内比她预想的大。隔断墙被拆了,整体打通成了一个长方形空间,看上去大约有三十坪。天花板上悬着两排冷白色的荧光灯管,但房间里主要的光源来自别处。

    左手边的长桌上,两台工作站的屏幕泛着深绿色的荧光。字符在黑底上滚动着,速度很快,一行接一行。机箱上贴着一条反光标签,型号她看不清,只认得“SPARC”几个字母。

    右侧墙面挂着一张手绘的世界时区表,白板上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标注着十几个城市的名字。每个城市旁边都贴着一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当地时间。

    桌面尽头,两台传真机并排放着。一台盖着防尘罩,另一台正在工作——纸带从出口缓吐出,已经垂下了约半米的长度。

    藤原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。

    这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唯一的绿色植物是窗台上一盆巴掌大的虎尾兰,陶盆上落着灰。但每一张桌面都擦得很干净,文件按颜色分类码放,笔筒里的圆珠笔统一朝同一个方向。

    五个工位。坐着三个人。

    靠窗最近的一个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。三十出头的年纪,颧骨高,下巴窄,头发理得很短,鬓角几乎是剃到皮肤那种程度。

    他穿着深灰色西装,肩线有些松——藤原注意到那件西装不是新的,但烫得很平整,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

    “住友化学的藤原小姐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永田。”他没递名片,只是微点头,“信用证实务,请坐。”

    他指向自己对面的折叠椅。折叠椅是灰色铁管的,坐垫很薄。

    藤原坐下,将单据袋放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“村田专务应该跟您说过了。”永田拉开抽屉,取出一份空白的表格,“五百万美元以内的试单,受益人开户行在新加坡?”

    “是,通知行是DBS新加坡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没多说一个字,伸手接过藤原递来的单据袋。

    藤原看着他翻第一页。

    贸易合同。他的目光从左上角的日期开始,沿着条款往下扫。手指没有点在纸上,但视线移动的轨迹很明确——先看日期,再看货物描述,然后是金额,最后是签章。

    两分钟,他翻到第二份。

    出口报关单,同样的顺序。日期、品名、数量、重量。他的目光在“重量”那一栏停了半秒,然后拿起计算器,按了几下。

    “二十四吨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提单上写的也是二十四?”

    藤原翻出提单副本递过去。永田接过,目光扫到吨位栏。

    “二十四。”他放下提单,“没问题。继续。”

    这种核对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。

    四十分钟里,永田没有问过一句跟住友化学内部有关的问题。没有“贵司这笔业务是哪个部门主导的”,没有“之前跟银行那边沟通到哪一步了”,甚至没有“村田专务还好吗”这种寒暄。

    他只问货,只问单据,只问数字对不对得上。

    藤原肩膀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筋,在第二十分钟左右松了。她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
    四十分钟后,永田将所有文件按原来的顺序码回去,在最上面放了一张方格纸。方格纸上是他的手写批注,蓝色圆珠笔,字迹很小,但每一笔都很清晰。

    “有三处需要修改。”他将方格纸转向藤原方向。

    第一处,受益人银行资料确认函。

    “DBS新加坡,您填的是DBSSSGSG。这个八位码本身是正确的。但认函正文里缺了一行英文附注——'SUbieCt tO ICC UnifOrm CUStOmS and PraCtiCe fOr DOCUmentary CreditS, 1983 ReviSiOn, PUbliCatiOn NO.400'。”

    藤原眨了一下眼。“UCP400的引用……银行那边从来没要求过这个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求是因为银行假设双方都默认适用。”永田的语气没有波动,“但如果对方是东南亚银行,实务中常有争议——不写明就是留了口子。写上去,三十秒的事,省掉将来三个月的仲裁。”

    藤原低头记下。

    第二处:金额。

    “五百万美元,刚好踩在试单上限上。但我建议拆成两笔——两百八十万和两百二十万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第一笔走试单授权,不上委员会。”永田说,“先测试DBS通知、发货方换单和住友化学内部确认流程。第一笔走通,第二笔就只是重复执行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另外,白水会发现时,第一笔已经成了既成事实;但金额又不大,不足以让他们立刻动用极端手段。”

    藤原把数字写下来。她的脑子在同时转着另一件事,但她没有说出来。

    第三处。永田翻到提单那一页,手指点在中段某一行。

    “签发地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藤原探头看——提单签发地那栏写着“POrt Klang, MalaySia”。

    “DBS新加坡,是受益人的开户行,也是通知行。”永田的手指移到提单左上角的发货港,“但提单签发地是巴生港。发货港和提单签发地不在同一个司法管辖区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拍。

    “如果这批货出了任何问题——延迟、短重、品质不符——您去仲裁,适用的是哪国法律?”

    藤原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提单的管辖权,需要跟着签发地走。签发地是马来西亚,仲裁就要在马来西亚。可您的合同适用法是新加坡法。”永田的手指从提单移回合同,点在倒数第二页的仲裁条款上,“这两个东西会打架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对方耍赖,拖着不赔,您拿着新加坡法院的判决去马来西亚执行——最少多跑半年。”

    藤原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想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住友银行退她的件,退了三次。

    第一次是骑缝章——一个章的问题,当天就能补。第二次是SWIFT代码第五位到第八位——她打电话确认完毕,连夜改好。第三次是“不动产估值报告”——一笔贸易信用证,竟然要她补不动产评估。

    三次退件,没有一次指出过这个管辖权的问题。

    他们当然不是看不见,是根本没在看这笔交易本身。

    他们退件的眼睛盯着的是“怎么不让这笔钱走出去”,而永田的眼睛盯着的是“怎么让这笔钱安全到达”。

    同样一份单据,同样在翻,翻的方向却完全不一样。

    “那我需要怎么改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让发货方换签。”永田说,“要求他们在新加坡的代理行重新签发提单。签发地变成新加坡,管辖权和仲裁条款就统一了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笔,在方格纸上写下一行字:“联系发货方,要求re-iSSUe B/L at SingapOre。”

    “需要多久?”

    “如果对方配合,三天。”永田将笔放回笔筒,“如果不配合,我们这边可以出具一封催办函——以开证申请人和信用证安排方的身份。必要时,由实际开证行附发银行函。”

    话说完了。三个问题,每个都有解法,每个解法都能执行。

    这就是效率吗?

    藤原在方格纸空白处写完笔记,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永田先生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拆成两笔的话……第一笔走通之后……”

    她没把话说完。

    永田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他只是说:“第一笔的SWIFT报文,会留在系统里。”

    就这一句。

    藤原没再问了。

    SWIFT报文会留下银行间可追溯的痕迹。

    只要DBS新加坡完成通知,住友化学、受益人银行、实际开证行,以及必要的清算节点都会知道:这笔住友化学的信用证,不再走住友银行。

    消息迟早会传回大阪。

    白水会想装作看不见,也不可能。

    她想起村田专务说的那句话。”他们越怒,制造业社长们就越清楚——自己已经没有退路。”

    这五百万美元,是一面旗帜。

    插在白水会面前的旗。

    而她,藤原,一个进公司两年的营业企划课职员,就是被推出去插旗的那只手。

    她的指尖凉了一下。

    为什么是自己?

    说实话,不害怕是假的,但她别无选择——现在的社会环境不会还有其它公司要一个刚毕业几年,还跳槽的员工。

    永田没有立刻坐回去。

    那台盖着防尘罩的传真机响了。他走过去,掀开罩子,等纸带吐完。

    藤原的目光跟着他移动,余光捕捉到了纸带顶端的几个字母。

    “FrankfUrt a.M.“

    法兰克福。

    永田将纸带折了两折,打开桌边一个带锁的铁皮抽屉,放进去,锁上。钥匙别回腰间。然后他走回来坐下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    藤原把单据一份份码回袋子里,动作慢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永田先生。”她终于开口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永田没抬头,正把那串传真号码写到方格纸最下面。

    “您……在西园寺商事,做了很久了吧?“

    她以为这是一句寒暄。业务熟练成这样的人,总该是在贸易金融部里熬了二十年的老手。

    永田的笔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四个月。”

    藤原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    “我是七月进来的。”永田把笔放回笔筒,难得地多说了一句,“那时候还不是西园寺商事,是远藤专务下面的贸易金融筹备班。十月商事部挂牌以后,我们才转到这里。”

    “在那之前,我在丸菱物产。”

    这个名字藤原听过。丸菱物产——一家专做东南亚油脂和橡胶的中坚商社,去年的《日经》上还能看见它。今年三月的某一天,报纸角落里登了半行字:申请会社更生法。

    “我在那里做了十二年。”永田说,“最后四年,是贸易金融部的次长。”

    藤原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总量规制一下来,银行先抽的就是我们这种规模的商社。”永田的语气很平,“授信一断,在途的信用证全部成了死结。三个月,公司就没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四十七岁,履历表上写着一家破产商社的次长。”永田看着她,“您猜,那种履历,能找到什么工作?“

    藤原想起村田专务说过的话——现在这世道,不会再有公司要一个跳过槽的人。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的处境,跟眼前这个男人比起来,还算是轻的。

    “是西园寺商事找上来的。”永田说,“一个姓远藤的专务派人来的。条件只有一条——把我会的东西,原原本本拿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工资呢?“藤原问出口才觉得失礼,“……抱歉。”

    永田却没在意。

    “跟丸菱最后一年,差不多。”他说,“一文没少。”

    藤原怔住了。

    一家破产商社的次长,市面上无人问津的中年男人,西园寺商事却按他全盛时的薪水,把他请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不止我一个。”永田的目光扫过房间,“靠窗那位,去年还是关西一家中坚商社的外汇课长。里头那个戴眼镜的,安宅产业垮的时候就失业了,在家待了十几年,去年才被捡回来。”

    藤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两张埋头的脸,翻单据的手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。

    她原以为那是天分,现在她明白了——那是几十年攒下来的手艺。

    他们在某个公司的废墟里搁置了太久了,然后西园寺家把他们挖了出来,给了他们工作,给了他们尊严,让他们能够体面地支撑起自己的家。

    他们在自己人生最落魄的时候,遇到了唯一肯接纳他们的人……

    “那张空桌……”藤原的目光落在一只印着旧社标的马克杯上。

    “主人还没正式入职,下周一来。”永田说,“也是商社出身,做中东结算的——伊斯兰金融那一块,我们这里只有他懂。那杯子是他上回来面谈时落下的。”

    藤原想起永田桌上那本深蓝色的活页册,翻开停在一百七十几页,章节标题写着“伊斯兰金融体系下MUrabaha结构信用证“。

    “那本册子……“

    “大家一起写的。”永田说,“每个人都把自己最拿手的东西写进去。谁补了新的,就贴一张修正标签。”他看了一眼那本厚册,封面右下角压着一个银色家纹,“市面上买不到。因为里头的东西,是十几家已经倒掉的商社,几百号人,几十年踩出来的坑。”

    藤原的手在单据袋的拉链上停了一拍。

    她想起住友化学那份《外国为替业务手引》,八五年版,二百四十页,已经有五年没更新了。

    而眼前这本深蓝色的册子,页脚那行灰字停在十月十五日——半个月前。

    它还在长。

    就像那个集团一样。

    永田已经重新拿起了笔。

    “签发地的问题,您回去联系发货方。改好之后把新的提单副本传真过来。”他在方格纸最下面点了点那串号码,“这个号码,二十四小时有人收。”

    藤原站起身,将单据袋背带挂上肩头。

    “三天内我会把新提单传过来。”

    永田点头。“收到之后,我们这边走内审。顺利的话,五个工作日内,第一笔的开证电文就能发出去。”

    藤原走向门口。手搭上门把时,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

    永田已经埋头在方格纸上了。他身后墙上的时区表,法兰克福的时针指向凌晨三点。那台UNIX工作站的屏幕还在滚动绿色的字符,光映在旁边那个空位的桌面上——空位上那只马克杯,杯壁印着某间已经不存在的商社的社标。

    下周一,会有一个人坐到那里。

    藤原拉开门,走进四楼走廊。电梯的齿轮箱在她按下1之后,又发出那种金属啮合的噪音。

    她站在电梯里,看着楼层数字从4跳到3,从3跳到2。

    这间不到三十坪、连招牌都没有的房间里,坐着的那些人——从安宅、从丸菱、从那一连串已经消失的名字里走出来的人——他们的手艺没有跟着公司一起死。有人在它们最不值钱的时候,按原价把它们买了回来。

    她忽然有点明白,西园寺这三个字,在这场崩溃里到底捞着了什么。

    他们拿走了那最有价值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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