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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软硬威逼,暗藏筹谋

    早饭的烟火气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渗进来,混杂着寡淡玉米糊糊与腌萝卜的酸涩气味,在密闭狭小的土屋里慢慢弥漫开。林晚靠在冰冷的土坯墙上,借着窗膜漏进来的细碎天光,反复摩挲着手腕上的绳痕。麻绳勒出的淤紫已经发胀,破皮的地方沾了被褥上的尘土,一动便是钻心的刺痛,长时间捆绑带来的麻木顺着小腿蔓延到脚趾,好几次她悄悄蜷缩脚掌,试图活络血脉,细微的动作也不敢做得太大,生怕门外守着的人听见动静。

    方才张婶和刘婆跟着王麻子离开院子之后,院里的动静并没有彻底停歇。隔着厚厚的木门,林晚能清晰捕捉到零碎的声响:劈柴斧砍在干木上沉闷的嘭嘭声、铁锅架在土灶上沸水咕嘟的响动、老母鸡被撵得扑棱翅膀的咯咯叫唤,还有邻里路过院墙时扯着大嗓门用本地方言闲聊的话语。她集中全部注意力去分辨口音,昨晚初醒时大半话语听得云山雾绕,经过半个多时辰静心倾听,已经能拆解大半日常用词,这是她眼下为数不多能掌握的筹码。想要逃出去,先要听懂当地人的交谈,摸清村子的格局、出山的道路,还有王麻子平日里的作息规律。

    约莫半个时辰过去,沉重的铁插销发出“哐当”一声磕碰,木门被人从外侧缓缓推开,刺眼的白日光线裹挟着山间微凉的秋风猛地灌进屋子,林晚下意识微微眯起眼睛,顺势垂下脑袋,摆出惊魂未定、虚弱怯懦的模样。进来的依旧是王麻子,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,碗里盛着大半碗黄澄澄的玉米糊糊,边缘摆着两小条颜色暗沉的腌萝卜干,另一只手攥着一截干硬的玉米面窝头。

    王麻子随手把木桌挪到炕边,将碗碟重重搁在桌面上,瓷碗磕碰木头的声响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突兀。他身上还带着屋外柴火的烟火味,黝黑粗糙的脸上几颗麻子在天光下格外显眼,浑浊的小眼睛从上到下细细打量林晚,视线落在她手腕淤青的捆痕上时没有半分愧疚,反倒像是在审视一件被临时捆扎妥当的货物。

    “醒了就吃饭,饿了大半天,身子垮了没用。”王麻子的嗓音粗嘎沙哑,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破锣腔调,说话语序生硬直白,没有丝毫客气,“在城里当学生顿顿吃细米白面,到了山里没有那些讲究,咱们庄户人家常年就是玉米糊配咸菜,能填饱肚子就不错。”

    林晚抬眼,眼底刻意藏起翻涌的恨意,只露出惶恐不安,嘴唇微微抿紧,迟迟没有动作。手脚依旧被绳索捆缚,别说端碗进食,就连坐直身子都受限。她没有率先开口讨要松绑,心里清楚,越是急切渴求自由,越容易被对方拿捏,眼下示弱隐忍才是上策。

    王麻子愣了愣,低头瞥见捆在她手脚上的麻绳,才慢悠悠走上前,蹲在炕沿边。他的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,指缝嵌着洗不净的泥土,解绳结的动作粗莽,拉扯间麻绳再次摩擦过破皮的伤口,林晚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,细密的冷汗瞬间爬上额头。

    “别娇气,捆着你也是没办法。”王麻子一边拆解死结,一边絮絮叨叨念叨,“村里买来的外地媳妇,刚进门没有一个安分的,不是寻机跳山就是偷偷跑路,深山老林跑丢了,要么被野兽叼走,要么困在山林活活饿死。我花了三万二的积蓄才把你领回来,半辈子攒下的血汗钱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白白折了。”

    三万二。这个数字再次戳在林晚心上。她寒窗苦读二十年,父母倾尽财力供她读书,鲜活的人生与无价的自由,在这个闭塞山村的规则里,被明码标价,变成一个光棍用来传宗接代的消费品。绳结尽数散开的瞬间,积压许久的酸麻顺着四肢炸开,林晚撑着炕沿慢慢活动手腕,一圈圈青紫淤痕触目惊心,脚踝处的勒痕更是肿起一圈,落地的时候脚尖发软,险些栽倒在地。

    王麻子伸手虚扶一把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胳膊,林晚浑身下意识一颤,生理性的厌恶直冲喉头,强忍着才没有躲闪失态。

    “坐下吃饭。”王麻子指了指桌边的长条木凳,自己则拉过另一条凳子坐在对面,目光一刻不停黏在林晚身上,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就撞破窗户逃窜,“我叫王满仓,村里人都喊我王麻子,往后你跟着我过日子,改改城里人的娇毛病。安心守家做饭,等过上一年半载生了娃娃,踏踏实实扎根青莽村,我不会亏待你。”

    林晚端起粗瓷碗,玉米糊糊温度偏烫,粗糙的玉米面喇嗓子,咸菜又咸又涩,难以下咽。她小口抿着糊糊,一边进食一边不动声色观察屋子四周的布局。这间小屋只是主屋偏房,穿过院子正屋还有三间土房,侧边搭着低矮柴棚,柴棚旁边圈着鸡窝,院墙是就地取黄土混合碎石夯筑而成,高度约莫两米,墙顶零散插着尖锐的酸枣树枝,用来防备被买来的女人翻墙出逃。院墙大门是厚重榆木打造,白日只用木棍虚掩,到了入夜便会落上锁头,钥匙常年揣在王麻子贴身的衣兜里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叫林晚。”斟酌许久,林晚缓缓开口,声音因为连日缺水和惊吓显得干涩沙哑,“我家在南边市区,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,要是我长时间失联,家人一定会报警。”她刻意抛出家人报警这个筹码,想要试探王麻子的忌惮程度。

    不料话音落下,王麻子嗤笑一声,拿起桌上的窝头啃咬起来,玉米面碎屑顺着嘴角掉落:“报警?进了青莽山,警察来了也是白跑一趟。出山只有一条盘山土路,五十多里荒无人烟的山林,岔路密布,本地人进山都容易迷路。咱们村子世代住在这里,周边十几个村落都是沾亲带故,真有外来警察找人,不用我发话,十里八乡的村民提前互通消息,把人藏进深山岩洞,别说找人,连脚印都找不到。前两年镇上警察来过一趟找被拐姑娘,在山里绕了三天三夜,最后空手回城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让林晚心头一沉,之前的侥幸被打消大半。整片山区村落抱团固守畸形的规矩,所有人都是拐卖链条的包庇者,依靠群山天然屏障隔绝外界管控,律法在这里仿佛被厚厚的山林隔绝在外。

    “买卖妇女是犯法的。”林晚压下慌乱,尽量放平语调,试图用法律规劝,“我国刑法明确规定收买被拐卖的妇女要承担刑事责任,只要我能联系上外界,你早晚要被抓捕判刑。”

    王麻子脸上的麻子因为撇嘴挤在一处,满脸都是不以为然:“啥犯法不犯法,山里光棍娶不上媳妇,花钱买人过日子是常理。村里前后十几个外来媳妇,全都是花钱买来的,几十年了,从来没人因为这事蹲大牢。女人天生就是居家生子的命,城里女娃读书读多了,满脑子不切实际的想法,等在山里熬上几年,见识过日子的难处,自然而然就想开了。”

    吃完碗里仅剩的几口糊糊,林晚放下碗筷,借着起身活动腿脚的机会慢慢挪到窗边,透过破损的塑料薄膜向外眺望。村子顺着山沟错落排布,家家户户院落格局都和王麻子家相差无几,土坯矮房、黄泥院墙,不时能看见几个面色木讷、衣着陈旧的外地妇女扛着农具从土路走过,她们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愁苦,步履沉重,被身旁本村男人看管着下地干活,偶尔抬头望向连绵群山的眼神,满是对自由的渴望,却又带着深深的认命。不用细想林晚也能猜到,这些女人和她一样,都是被人贩子拐骗至此、低价售卖的受害者。

    正看着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,先前来过的张婶挎着一个竹篮走了进来,篮里装着一把刚从菜地摘下的青菜,身后跟着拎着针线笸箩的刘婆。两人一进院子就扯着嗓门说笑,进门看见站在窗边的林晚,视线立刻在她身上来回打量,眼神里带着审视与打量货品般的好奇。

    “醒啦?瞧着气色比清早好多了。”张婶把竹篮搁在灶台边,凑到林晚身侧,粗糙的手指想要去触碰她的胳膊,林晚下意识侧身避让,这个小动作惹得张婶眉头一皱,脸上笑意淡了几分,“咋还躲躲闪闪的?咱们都是街坊邻居,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。刚来不习惯很正常,我们当初见过不少城里来的姑娘,刚开始个个哭哭啼啼,闹上几个月,没出路没依靠,慢慢就安分过日子了。”

    刘婆拉过木凳坐下,打开笸箩拿出粗布碎料,一边搓捻棉线一边开口:“麻子也是实在人,虽说家里不富裕,但人勤快本分,地里有田地,山上能采药换钱,跟着他不愁吃喝。山里不比城里,没有高楼商场,可胜在安稳,不用在外奔波受累。你年纪轻轻,别总琢磨逃跑的歪心思,真要是独自闯进深山,豺狼野兽遍地,连尸骨都留不下。”

    两位老人一唱一和,看似好心劝导,实则句句裹挟威逼,先用安稳生活画饼,再用深山险境恐吓,是当地村民驯服被拐女性惯用的手段。林晚心里明镜似的,面上依旧保持温顺怯懦,轻轻点头:“多谢婶子关心,我刚到这里,心里慌乱,还需要慢慢适应。”

    她刻意放软态度,就是为了打消几人的戒备。只有让王麻子和周边村民觉得她渐渐被磨平棱角、放弃逃跑念头,后续才有机会寻找外出求援的契机。

    王麻子见林晚态度缓和,紧绷多日的心稍稍放松,原本打算白天把她锁在屋里的想法松动几分。他原本计划白天下地务农时锁死房门,傍晚收工再回来看管,眼下看林晚没有激烈反抗的苗头,思索片刻开口:“上午我要去后山玉米地除草,你在家待在院里,不许靠近院门。要是安分守己,傍晚我从镇上代销点换点细挂面回来;若是敢乱跑,往后顿顿只有玉米糊糊,房门依旧上锁。”

    说完,王麻子拿起墙角的镰刀和草帽,叮嘱张婶有空帮忙照看一眼,便踏着乡间土路往后山走去。院子里只剩下林晚、张婶与刘婆三人,张婶蹲在灶台旁择菜,刘婆留在屋内做针线,两人看似各忙各的,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林晚,变相盯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
    林晚索性顺着对方的心思,主动上前帮张婶择青菜,指尖触碰带着露水的菜叶,思绪飞速运转。趁着择菜闲聊的空档,她有意无意打探村子方位:“婶子,从咱们村出山去镇上要走多久?”

    张婶手上动作一顿,随口答道:“近四十里山路,腿脚利索的青壮年一早出发,傍晚才能赶回,遇上阴雨天山路泥泞难行,耽搁一两天都是常事。山里不通班车,想要搭车得走到山口临时停靠点,平日里十天半个月才有一趟过路农用三轮车。”

    这个信息让林晚心头沉甸甸的,几十里荒僻山路,没有代步工具,仅凭双脚徒步,还要躲避山林野兽与错综复杂的岔路,逃跑难度成倍攀升。她又装作好奇打听村里外地媳妇的来历,张婶没什么防备,絮絮叨叨说了不少旧事:村东头老李买来的媳妇是三年前从南方拐来,刚开始连续绝食半个月,被锁在柴房饿到虚脱,后来怀了孩子慢慢认命;西院光棍老周的媳妇被骗说是进厂打工,一车拉进深山,逃跑过两次,第一次跑出十余里被村民抓回打断小腿,再也不敢生出逃走的心思。

    一桩桩血淋淋的事例,字字句句都在诉说被困女性的悲惨命运,这座深山村落,用贫穷、愚昧、抱团与群山构筑成一座吃人牢笼,碾碎无数异乡女孩的人生。林晚强压心底翻涌的怒火,脸上不动声色,默默把所有信息牢牢记在心里:出逃不能盲目硬闯,不能独自走深山小路,唯一可行的出路是等到过路三轮车停靠山口时伺机搭车;想要靠近山口,需要等到秋收赶集、村民大批量出门的时候;最关键的一点,绝对不能过早表露逃跑意图,怀孕生子是困住女人的枷锁,她必须想方设法避开和王麻子发生实质关系。

    临近正午,张婶和刘婆各自回家准备午饭,院子终于只剩林晚一人。她快步走到院墙之下,伸手丈量院墙高度,两米多的夯土墙加上墙头的酸枣刺,徒手翻越根本不现实。院门木门厚重,锁具挂在门外,没有钥匙无从开启。她绕着柴棚、鸡窝细细探查,柴棚后方有一处排水小洞,洞口被石块与枯草封堵,尺寸狭小,只能容孩童钻过,成年人完全无法通行。

    一圈探查下来,所有能短期出逃的路径全被封死。林晚背靠冰冷的土墙抬头望向连绵无际的青山,山风卷着草木的呼啸掠过耳畔,像是无数被困灵魂无声的呜咽。她没有就此消沉,反而越发坚定活下去、逃出去的决心。

    回到屋内,她找到先前王麻子盛饭的粗瓷碗,借着残存的一点清水擦干净手腕上的破皮伤口,又在柴房角落悄悄捡拾几根尖锐细小的木刺,藏进袖口夹层。木刺不起眼,关键时刻既能用来撬锁,危急关头也能自保,是她眼下仅有的防身物件。

    午后日头慢慢移到中天,山间雾气尽数消散,远处传来下地村民陆续收工的吆喝声。王麻子扛着镰刀从后山归来,裤脚沾满泥土,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,进门看见院子整整齐齐,灶台旁择好的青菜码放规整,林晚安静坐在屋中整理散落柴草,没有乱跑滋事,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。

    “还算懂事。”王麻子放下农具,从布兜里掏出一小把细挂面,“说到做到,晚上煮挂面吃。”

    晚饭一锅清汤挂面,配上中午剩下的腌菜,是来到深山之后林晚吃的最好一顿饭。用餐间隙,王麻子又开始老生常谈,描绘往后过日子的蓝图:等秋收卖掉玉米换钱,简单置办几样家具,择个吉日请邻里吃顿便饭,就算正式成婚。

    林晚垂首沉默,既不反驳也不应允,用模糊的态度拖延时间。她心里清楚,成婚意味着彻底被捆绑在这里,想要脱身难如登天,往后的日子,她要一面假意顺从麻痹对方,一面耐心等候合适的出逃契机,搜集能够报警求援的途径,等待一个可以冲破深山囚笼、奔赴正义的机会。

    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山村,远山隐在墨色之中,家家户户陆续熄灯休息,王麻子锁好院门,将林晚安置在偏房小屋,只是这次没有再捆缚手脚,却依旧在门外挂上小锁。门板落锁的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,林晚躺在冰凉土炕上,睁着眼望着糊着破塑料的窗顶,袖口的木刺贴着皮肤,冰凉坚硬。

    窗外虫鸣阵阵,山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咽声响,这座困锁无数受害者的深山,长夜漫漫,而属于林晚的隐忍蛰伏与自救之路,才刚刚拉开漫长的序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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